第二十六章:双重的浪潮-《希腊:青铜的黄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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莱桑德罗斯的脚踝在第三天时已经可以勉强不用拐杖行走了,虽然仍有些跛,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。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索福克勒斯——以感谢老人之前对卡莉娅的建议为名,实则想探听更多消息。
索福克勒斯的状况更糟了。老人躺在床上,咳嗽频繁而剧烈,每次发作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卡莉娅作为祭司兼医者正在照顾他,用草药蒸汽缓解他的呼吸。
“莱桑德罗斯。”索福克勒斯在咳嗽间隙勉强说,“你来了。正好,我有话要说。”
他示意卡莉娅扶他坐起。在窗边斜射的阳光下,老人看起来脆弱如干枯的芦苇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剧院审查委员会昨天找我了。”索福克勒斯说,声音沙哑,“不是问我的新剧本,而是问我对‘当前局势’的看法。他们想知道我是否支持委员会的工作,是否认为暂停民主程序是‘必要的’。”
“您怎么回答?”
“我说我老了,不懂政治,只懂戏剧。”老人苦笑,“但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。他们要求我写一部剧本,歌颂雅典的‘新生’,歌颂那些‘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爱国者’。”
莱桑德罗斯和卡莉娅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。这是明显的政治宣传要求,要用文化为寡头政权背书。
“我拒绝了。”索福克勒斯继续说,又咳嗽起来,“我说我的灵感来自缪斯,不是来自政治家。然后……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。”
莱桑德罗斯的心一沉。
“他们知道你在调查西西里远征的真相,知道你和马库斯、卡莉娅的关系。他们说,‘有些年轻人在被误导,在做危险的事情’。他们希望我‘劝导’你。”
“这是威胁。”卡莉娅轻声说。
“委婉的威胁。”索福克勒斯点头,“但威胁就是威胁。莱桑德罗斯,你必须小心。他们现在还需要维持表面合法,所以不直接动手。但如果局势变化,如果他们认为必要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确:莱桑德罗斯和他的朋友们已经上了名单。
“马库斯有消息吗?”老人问。
莱桑德罗斯摇头。“海鸥号”启航已经三天,按正常航程应该快到萨摩斯了,但没有传回任何消息。
“等待是最难的。”索福克勒斯看着窗外,“在戏剧里,等待的场次最难写。不能太短,否则显得仓促;不能太长,否则观众厌烦。但生活不像戏剧,没有固定的时长,不知道高潮何时到来,甚至不知道是否有高潮。”
他闭上眼睛,似乎在积蓄力气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”老人继续说,声音如梦呓,“在萨拉米斯海战时,我是合唱队的领唱。我们站在岸边,看着雅典舰队与波斯人作战。每一刻都像永恒,不知道下一刻传来的是捷报还是噩耗。但最终,胜利来了。”
他又睁开眼睛,看着莱桑德罗斯。
“等待中最重要的,是相信等待值得。即使最终没有胜利,等待本身——那种坚守,那种不放弃——就是人的尊严。”
莱桑德罗斯默默记下这些话。离开索福克勒斯的住所时,他的心情更加沉重,但也更加坚定。
街道上的气氛明显更加紧张。公共安全员的巡逻频率增加了,而且开始随机拦下行人盘问。市场里的配给点前排着更长的队伍,人们的抱怨声更低,但不满在沉默中累积。
卡莉娅注意到,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来访者中,出现了更多“奇怪”的病人——声称有各种小病痛,但真正的目的是观察、打听,甚至试探。
“他们在监视神庙。”她对莱桑德罗斯说,“可能因为我是祭司,可能因为神庙是公共空间,也可能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你是我们的一员。”莱桑德罗斯接上。
两人在莱桑德罗斯家中小声讨论。尼克在外面放哨,用手语报告街上的动静。
“我们需要分散风险。”卡莉娅说,“如果一个人被抓,其他人还能继续。”
“但我们掌握的信息不同,如果被抓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把所有信息集中在一个人手里。”卡莉娅已经有了计划,“我把证据和记录分成三份。你一份,我一份,斯特拉托一份。即使一个人被捕,另外两份还能保存。”
“但斯特拉托在档案库,本身就危险。”
“所以他那里只放最关键的——安提丰与波斯接触的证据。你这里放西西里远征腐败的记录。我这里放人员和网络的信息。”
这样的分散确实能降低风险,但也增加了协调的难度。他们需要建立更复杂的联系和备份系统。
傍晚时分,街区协调员德米特里再次出现。这次他不是一个人,而是带着两名公共安全员。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。
“莱桑德罗斯,”德米特里的声音僵硬,“委员会需要询问一些公民关于港口活动的信息。请你跟我走一趟。”
卡莉娅立刻站到莱桑德罗斯身边。“询问?为什么?有什么指控吗?”
“只是例行询问。”一名安全员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关于近期港口的‘破坏活动’,我们相信有些公民可能无意中看到了什么。”
莱桑德罗斯知道这不会是简单的“询问”。马库斯失踪,德摩克利斯的船改变航向,委员会肯定察觉了什么。
“我需要告诉家人我去哪里。”他说。
“我们会通知的。”安全员说,“现在请跟我们走。”
莱桑德罗斯看向卡莉娅,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反抗。然后他转向母亲菲洛米娜,老人站在门口,双手紧握在胸前,但表情平静。
“我去去就回,母亲。”
“早点回来,孩子。”菲洛米娜说,声音稳定。
莱桑德罗斯跟着德米特里和安全员离开。在街上,邻居们从门窗后偷偷观望,没有人说话,只有沉默的目光。
询问地点不是委员会总部,而是一栋普通的民宅改成的办公室。房间里只有简单的桌椅,墙上空空如也。德米特里把莱桑德罗斯带进去后,就和安全员一起离开了,留下他一个人。
等待持续了很久。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,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莱桑德罗斯坐在椅子上,脚踝的伤处开始隐隐作痛。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,回忆索福克勒斯的剧本,回忆父亲的陶艺,回忆任何能让他分心的东西。
门终于开了。进来的人不是安提丰,也不是科农,而是一个他没想到的面孔:菲洛克拉底。
这位被软禁的前五百人会议成员看起来疲惫而憔悴,眼窝深陷,但穿着整洁,似乎恢复了某种职务。
“莱桑德罗斯。”菲洛克拉底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平静,“没想到是我们见面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莱桑德罗斯谨慎地说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“港口的事情,我猜。”
菲洛克拉底点头。“德摩克利斯的船,‘海鸥号’,原定前往苏尼翁角交接货物,但改变了航向。现在它失踪了,船主的家人也不知道去向。而你的朋友马库斯——那个码头工人——也在同一时间失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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